第45章 第三章
黎将军派出了身边的亲兵,临走前叮嘱道:“看看那王世子的成色。”
亲兵领命来至营地外,无需守门士卒指出,便已是瞧见了营地外间树下站着的一人一马,少年郎身着粗布麻衣,并不起眼,牵着的马也不是什么良驹,只是当他察觉到动静转过头来一笑时,亲兵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词——君子之风。
既不失少年朝气,又兼具温润君子之风,亲兵对陈修洁的第一印象甚好。
“可是王世子当面?”亲兵客气道。
陈修洁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在下王瓒。”却是不提什么世子不世子的。
亲兵微微一笑,也不多说什么,只道:“将军知道王公子来了,特命我请公子前去一见。”
陈修洁知道待会还有一关要过,将坐骑留给看门的士卒,劳驾他们找个地方安置,便随亲兵入了军营。
入目所见颇是冷硬森严,士卒军容整肃,便是见了陌生人到来也目不斜视,郑家舅舅给外甥选的自然不会是什么混日子的地方。
亲兵领着陈修洁往黎澄的军帐而去,黎澄这会儿恰好有空,亲兵进去通禀一声,黎澄便笑着问道:“如何?”
亲兵恭敬道:“瞧着与郑侍郎有些像。”
他口中的郑侍郎指的是平远侯夫人郑氏的兄长,也即如今郑氏的嫡长子,任户部右侍郎,与黎澄关系不错。
黎澄挑眉略显诧异:“外甥像舅,倒也不稀奇,请进来吧。”
亲兵道一声是,转头便去请陈修洁了,不一会儿就将人领了进来。
陈修洁掀帘而入的刹那,黎澄当即就笑了出来:“还真是像。”
陈修洁不解他笑什么,恭敬见了礼,以长辈待之,又主动问道:“不知将军方才说小子像谁?”
黎澄四十上下,今日着的是常服,脊背挺直,身体板正,笑起来时显得很是和气,也不瞒着他,道:“像你舅舅。”
他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:“哈哈,要是不知道的人见了你,恐怕要以为你姓郑不姓王呢。”
陈修洁从他这话中品出一点别的意味,这位黎将军好像和他爹或者他祖父关系不好啊,以黎澄的年岁来看,应该是平远侯。
他弯起嘴角,显露出一点少年气:“我娘也说我长得像舅舅。”
黎澄仍是一笑,笑罢又问:“你想从军?”
陈修洁便收了笑,一脸坚定:“是,将军,小子想从军。”
黎澄点了点被他放在桌子上拆开的信件,笑道:“虽有郑兄为你说情,但本将军这儿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,卫良,带王世子去校场练练手。”
陈修洁把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咽了回去,朝黎澄拱了拱手,随之前带他来的亲兵卫良退出帐外。
校场上从来不缺士卒,卫良带了陈修洁来此,立时引来了不少目光。
卫良笑着与几人打了声招呼,又道:“将军让我带他来练练手。”没点出陈修洁的身份。
顿时就有不少打量的目光落在陈修洁身上,似乎在评估他的实力,有人打量过后嫌弃道:“细皮嫩肉的,是从京都来的吧,小公子,来军营凑什么热闹?”
原身是侯府世子,就算自小习武,又能指望他的外表看起来多英武。
校场上嬉笑的嬉笑,挑剔的挑剔,有些目光更是饱含轻视,卫良含笑不语,只看陈修洁怎么处理。
陈修洁倒也不生气,多活了两辈子,他不敢说自己有多大本事,至少养气功夫足得很,不就是被人看轻嘛,有什么大不了的,不喜欢?打回去就是了。
他挑了一个眼中轻视意味最足的人,貌似谦恭的一礼道:“这位怎么称呼?”
四下议论声一静,眼中却充满了看热闹的火热。
——嗨呀,这小子够胆大!
那人被挑中,不觉得是因为他先瞧不上人家,反而觉得自己被看轻了,面色一黑,语气不善道:“老子马大胜,怎么,你小子不服气?”
陈修洁摇了摇头,道:“在下初来乍到,哪来什么服气不服气的说道,只是黎将军有令,让在下来校场练练手,在下看马百夫长就很合适,不知马百夫长可愿成全?”
他自然认得马大胜的衣着,赵国五人为伍,二十人为什,百人为百夫长,马大胜便是一位百夫长,这样的人物,陈修洁不会看轻,也并不是真的因为他的轻视而恼怒,只是他初来乍到,总需一战,选谁都一样。
他说话文绉绉又有礼,落在马大胜耳中却不是那个滋味了,只觉得这京都来的小子字字阴阳怪气,顿时露出一个狞笑:“行!你想练手,老子成全你!”
既是练手,动不动兵刃都无妨,看马大胜的神色,像是恼得很,巴不得下一刻就动手,周围飞快让出一片空地,马大胜摆出架势,给了陈修洁几瞬反应的时间,下一刻就直接扑了过来。
他没有正经学过武,一招一式基本都是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,动作简单利落绝不显累赘,能一招制敌绝不用第二式。
陈修洁心中叫了声好,这是一个真正在战场上厮杀过的老兵,从动手的那一刻起,他的眼神、动作都在述说着这个事实。
陈修洁很快投入状态,他内力不在,又少与人厮杀,展露在外的便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但缺乏争斗经验的稚嫩少年,起初在马大胜拳脚下还略显局促,只是他显然极聪明,很快就举一反三,吸取了经验,渐渐也能在马大胜身上留下几道青紫。
有人见状已经开始向卫良打听起他的身份来:“这小子不错啊,日后磨练磨练肯定能成大器,将军在哪儿找到的人?”
卫良自然不会说出陈修洁的身份,只暗暗记下他的表现。
马大胜是越打越憋屈,他处处下狠手毫不留情,陈修洁也有样学样,但他只学过怎么杀人,在保护自己上却有所欠缺,这导致前期他耀武扬威,后期他只能被动挨打。
两刻钟后,马大胜被脸朝地按在地上,周围响起一阵哄笑,马大胜的脸又青又紫又涨红,他想起来继续打,卫良却叫了停,“好了,马百夫长去擦些药吧,我带小公子去见将军。”
一听要去见将军,马大胜顿时不吭声了,陈修洁退后两步,朝马大胜拱手道了声歉,又和周围众人笑着打了声招呼,最后才跟着卫良回了黎将军的营帐。
卫良待他的态度肉眼可见更和善了些,有能力又有出身,前程是明摆着的。
回到营帐,卫良先进去将方才的事情说给黎澄听了一遍,随后才出来喊陈修洁进去。
比起第一次到来,陈修洁这次的形象明显凌乱狼狈了些,黎澄却很满意,“好!看来你还是更像王家的多一些。”郑氏可没有能打架的公子。
黎澄案上多了些文书,他喝了口茶润润嗓子,又道:“不过我这里不爱弄什么空降,你既然放着好好的侯府世子不当,想来这点苦也是能吃的。”
他似笑非笑,显是用了激将法。
陈修洁在心底默默吐槽,面上却没显露出来,保证道:“将军放心,小子能吃苦。”
黎澄没说信或不信,但已经打定主意要让他吃点苦头,磨磨性子,茶杯往桌子上一搁,一槌定音:“好,那就从普通士卒做起吧。”
……
就这样,陈修洁终于成了黎澄麾下的一个普通士卒,好在黎澄还不算太黑心,没故意把他塞进刚打过一场的马大胜手里。
不然才有他的苦头吃。
西烈国在边关列阵,但战火暂时还没烧到黎城来,陈修洁得以过了一阵子军营生活。
单调,枯燥,还很累。
不过陈修洁意外混得如鱼得水,他看起来仍旧与普通士卒不同,但却不显得格格不入,盖因他表现出来的理所应当之态。
几十岁的人了,陈修洁不觉得需要刻意改变自己以去适应环境,他有能力在任何环境下都生活得很好。
进入黎城大营的半个月后,号角吹响了。
有小股敌军突袭黎城大营。
黎城不属于与西烈国对抗的第一线,但也是紧随其后的防线,前线自然还没破,这股敌军不知道是怎么绕过来的,不仅绕到了黎城,还成功混进了城,最后在黎城大营外被发现。
这一战来得突然,但黎城大营内丝毫不显慌乱,号角一响,所有的士卒都立刻进入战斗准备,一道道命令从上面颁下,无人问什么,立刻行动起来。
敌军被发现后立刻有一支队伍从背后包抄,陈修洁正在这一支队伍中,手里的大刀不算什么精品,但撕裂敌人的身体却不是难事。
他很少杀人,但下手却很稳,这半月他在军营里学到不少东西,其中一点就是战场上容不得犹豫胆怯。
一个、两个……滚烫的血溅到脸上,周围的袍泽却哈哈笑起来,笑他狼狈,也笑他表现不错。
“王小哥儿!多杀几个,早点升官!”
陈修洁杀的的确不少,百夫长张南山留了几个活口,回去一审才知道还不够,还有人混在城里,将军立刻派人前去搜查。
黎城的百姓对搜查还算习惯,扶着门战战兢兢,回答问题时口齿还算流利。
搜查进行了一夜,直到白日初晓,陈修洁所在的伍长领着人在路边摊上一人要了碗馄饨,蹲在路边吃。
见陈修洁动作流利不显忸怩,伍长笑着道:“王小哥儿,你在京都都吃的什么,说出来给大家伙长长见识。”
陈修洁咬着一粒馄饨想了想,平远侯府底蕴不深,又是武将之家,伙食上其实不大讲究,但原身是跟着母亲郑氏生活的,食谱能说道的地方可多了。
既要考虑主子最近的脉象,又要考虑主子的喜好,厨房那边就属从郑家来的厨子头发最少。
就着陈修洁的讲述,几个人吃馄饨吃得津津有味,身后的馄饨铺老板耳朵支愣得老高。
吃完馄饨,陈修洁喊了声伙计:“你家的碗!”
伙计瘦小怯懦,明明是个大男人却畏畏缩缩的,连脸都看不清,他像是一点都不敢和这群军爷接触,离得老远用指尖接了碗就要走。
陈修洁把碗递给他,另一只手迅速扣住他的手腕,一折一踹,眨眼间就把人按住了。
伍长把碗递给呆愣的老板,嘿一声道:“王小哥下手够快啊!亏我还以为就我老宋看出来了呢。”
买完馄饨他就觉得有哪儿不对劲,所以没带着兄弟们走,反而在路边蹲下来,边吃边注意那伙计的反应,顺便还让陈修洁说说话好拖延时间,果然,随着他们留下来的时间越久,那伙计投过来的目光就越多,明明表面上怯懦畏缩,眼神却不对,平静又冰冷。
好了,伍长确认了,这人肯定有问题,结果没等他先动手,王小哥儿就先把人按住了。
不过他好歹也是个伍长,功劳总有他一份。
“走吧,把人交了,继续搜!”伍长大手一挥,他有预感,就王小哥儿这聪明劲,他们待会儿肯定能捞到不少功劳。
他有信心,陈修洁却没有,他是新兵,经验不足,对黎城的熟悉远在这些老兵之后,凭借的实则是他超过常人的五感,内力练不出来了,他远超常人的五感却还在,只是经验需要时间慢慢补足。
持续三日的清查过后,陈修洁的表现称得上出彩。
黎澄却没空想起他,敌人都混进黎城来了,这不止是对他的挑衅,更是前线战况严峻的征兆,也许很快他手下这支军队就要和敌人正面对上了。
这个时间并不长,仅五天,有军令下来,令他领黎城军去往宁城支援。
与黎城相比,宁城这座永远难得宁静的城池才是真正的前线,号角再次吹响,黎城军赶往宁城,支援不足千人的宁城守军。
西烈国似乎将宁城当成了突破口,在这里下了大力气,就算是黎城军的到来也没让他们退缩。
黎澄身先士卒,两支军队厮杀在一处,鲜血飞溅,残肢落地,一个照面,陈修洁就取了一个敌军的性命,离得近的士卒叫了声好,随即也迅速投入杀戮之中。
不知不觉间,陈修洁踩着敌人的尸骨前进了很远,两军交融,只能用盔甲的不同来分辨敌我。
忽然间,他的视线牢牢抓住一人,那是敌军一个小兵,他看起来和原身有些相似,并非容貌,而是气质。
那种初出茅庐得富贵娇养的气质,他的身手看起来实则不错,但他的手一直在抖,十成实力顶多能发挥出来五成,如果不是周围有人暗暗保护,这人不死也残。
原身要是上战场,起初应该也是这个样子吧。
陈修洁的眼睛微微一亮。
他边厮杀边靠近那里,那伪装成小兵的年轻人周围保护的人很警惕,也很厉害,但战场之中谁也没法保证能保护一个人完好无损。
陈修洁在杀掉其中一个保护者后,成功制造出了空隙,在打折了年轻人的手腕后,陈修洁成功卸掉了他的武器,一个重重的手刀下去,年轻人毫不意外晕掉了。
“九殿下!”
得益于灵敏的耳力,陈修洁听到了其中一个保护者停在喉咙口的惊呼声。
其他保护者脸色大变,顿时不顾周围的攻击,一心一意想从陈修洁手里抢回年轻人。
但黎城军也不是纸糊的,他们这么一动,有点脑子还没杀红眼的都明白这是抢到了重要人物,顿时拦了上去,自然,陈修洁仍旧受到了特殊招待,等他将年轻人成功带到自己这边的时候,他已经满身浴血。
西烈军被迫止战,黎城军得以入城,将军黎澄迅速安排人接管了宁城的驻守,简陋的中帐中,宁城驻军的将军道:“我怀疑那是西烈国的皇子。”
他也不是没发现那个年轻人的特殊,在宁城军人还多的时候就试图将他劫过来,只是对面也不傻,只出现半个时辰就把人劝回去了,这次如果不是看宁城军快要坚持不住,对方是不会出来的。
“这是好事,”黎澄笑得欢喜,“我正派人拷问,等有了结果通知老兄你一声。”
宁城驻军将军似喜似悲,叹道:“还是你手下的人有本事,这可是大功一件,不过不好揽。”人虽然已经劫过来了,但要是守不住,不还是要还回去。
果然,第二日起,西烈国就已经调整过来,攻势愈发猛烈,但黎澄不愧是老将了,不管是阳谋还是阴谋都玩得贼溜,拎着那年轻人晃来晃去,狠命玩对面敌军的心态,生生将局势反过来。
而陈修洁,借此功一跃成为百夫长。
不过暂时和以前没有太大区别,就算是百夫长也要上战场。又是一昼夜的厮杀,陈修洁倚着城墙一秒入睡。
不知过去多久,他被一阵饭菜香唤醒。
陈修洁动了动鼻子,问道:“谁做的,咱们的伙头兵可没有这么好的手艺。”
路过的士卒回答道:“是城里一家叫什么人间酒楼的厨子做的,说是感激咱们守城。”
“没问题?”陈修洁有些愣,一般而言,士卒在外是不能随意进食的,以免中了招。
“没有,军医看过了。”士卒已经用过一碗了,脸上的表情带着回味。
陈修洁五感出众,那股香气在他闻来更加诱人,他循着香气去领饭,打饭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,五官不如何出彩,只是过于白净了些,一双眼睛最出彩,就是每打一份饭都要往人家脸上看几眼,表情很是丰富,有时同情,有时悲悯,有时佩服,惹得士卒们都觉得这小伙计脑袋大抵是有点问题的。
轮到陈修洁时,小伙计看了一眼又一眼,一碗饭一直没打满,最后干脆把勺子塞给了身边的人,转身朝后面跑。
边跑边喊:“师父师父,我遇到了一个看不清的……”:,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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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不失少年朝气,又兼具温润君子之风,亲兵对陈修洁的第一印象甚好。
“可是王世子当面?”亲兵客气道。
陈修洁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在下王瓒。”却是不提什么世子不世子的。
亲兵微微一笑,也不多说什么,只道:“将军知道王公子来了,特命我请公子前去一见。”
陈修洁知道待会还有一关要过,将坐骑留给看门的士卒,劳驾他们找个地方安置,便随亲兵入了军营。
入目所见颇是冷硬森严,士卒军容整肃,便是见了陌生人到来也目不斜视,郑家舅舅给外甥选的自然不会是什么混日子的地方。
亲兵领着陈修洁往黎澄的军帐而去,黎澄这会儿恰好有空,亲兵进去通禀一声,黎澄便笑着问道:“如何?”
亲兵恭敬道:“瞧着与郑侍郎有些像。”
他口中的郑侍郎指的是平远侯夫人郑氏的兄长,也即如今郑氏的嫡长子,任户部右侍郎,与黎澄关系不错。
黎澄挑眉略显诧异:“外甥像舅,倒也不稀奇,请进来吧。”
亲兵道一声是,转头便去请陈修洁了,不一会儿就将人领了进来。
陈修洁掀帘而入的刹那,黎澄当即就笑了出来:“还真是像。”
陈修洁不解他笑什么,恭敬见了礼,以长辈待之,又主动问道:“不知将军方才说小子像谁?”
黎澄四十上下,今日着的是常服,脊背挺直,身体板正,笑起来时显得很是和气,也不瞒着他,道:“像你舅舅。”
他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:“哈哈,要是不知道的人见了你,恐怕要以为你姓郑不姓王呢。”
陈修洁从他这话中品出一点别的意味,这位黎将军好像和他爹或者他祖父关系不好啊,以黎澄的年岁来看,应该是平远侯。
他弯起嘴角,显露出一点少年气:“我娘也说我长得像舅舅。”
黎澄仍是一笑,笑罢又问:“你想从军?”
陈修洁便收了笑,一脸坚定:“是,将军,小子想从军。”
黎澄点了点被他放在桌子上拆开的信件,笑道:“虽有郑兄为你说情,但本将军这儿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,卫良,带王世子去校场练练手。”
陈修洁把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咽了回去,朝黎澄拱了拱手,随之前带他来的亲兵卫良退出帐外。
校场上从来不缺士卒,卫良带了陈修洁来此,立时引来了不少目光。
卫良笑着与几人打了声招呼,又道:“将军让我带他来练练手。”没点出陈修洁的身份。
顿时就有不少打量的目光落在陈修洁身上,似乎在评估他的实力,有人打量过后嫌弃道:“细皮嫩肉的,是从京都来的吧,小公子,来军营凑什么热闹?”
原身是侯府世子,就算自小习武,又能指望他的外表看起来多英武。
校场上嬉笑的嬉笑,挑剔的挑剔,有些目光更是饱含轻视,卫良含笑不语,只看陈修洁怎么处理。
陈修洁倒也不生气,多活了两辈子,他不敢说自己有多大本事,至少养气功夫足得很,不就是被人看轻嘛,有什么大不了的,不喜欢?打回去就是了。
他挑了一个眼中轻视意味最足的人,貌似谦恭的一礼道:“这位怎么称呼?”
四下议论声一静,眼中却充满了看热闹的火热。
——嗨呀,这小子够胆大!
那人被挑中,不觉得是因为他先瞧不上人家,反而觉得自己被看轻了,面色一黑,语气不善道:“老子马大胜,怎么,你小子不服气?”
陈修洁摇了摇头,道:“在下初来乍到,哪来什么服气不服气的说道,只是黎将军有令,让在下来校场练练手,在下看马百夫长就很合适,不知马百夫长可愿成全?”
他自然认得马大胜的衣着,赵国五人为伍,二十人为什,百人为百夫长,马大胜便是一位百夫长,这样的人物,陈修洁不会看轻,也并不是真的因为他的轻视而恼怒,只是他初来乍到,总需一战,选谁都一样。
他说话文绉绉又有礼,落在马大胜耳中却不是那个滋味了,只觉得这京都来的小子字字阴阳怪气,顿时露出一个狞笑:“行!你想练手,老子成全你!”
既是练手,动不动兵刃都无妨,看马大胜的神色,像是恼得很,巴不得下一刻就动手,周围飞快让出一片空地,马大胜摆出架势,给了陈修洁几瞬反应的时间,下一刻就直接扑了过来。
他没有正经学过武,一招一式基本都是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,动作简单利落绝不显累赘,能一招制敌绝不用第二式。
陈修洁心中叫了声好,这是一个真正在战场上厮杀过的老兵,从动手的那一刻起,他的眼神、动作都在述说着这个事实。
陈修洁很快投入状态,他内力不在,又少与人厮杀,展露在外的便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但缺乏争斗经验的稚嫩少年,起初在马大胜拳脚下还略显局促,只是他显然极聪明,很快就举一反三,吸取了经验,渐渐也能在马大胜身上留下几道青紫。
有人见状已经开始向卫良打听起他的身份来:“这小子不错啊,日后磨练磨练肯定能成大器,将军在哪儿找到的人?”
卫良自然不会说出陈修洁的身份,只暗暗记下他的表现。
马大胜是越打越憋屈,他处处下狠手毫不留情,陈修洁也有样学样,但他只学过怎么杀人,在保护自己上却有所欠缺,这导致前期他耀武扬威,后期他只能被动挨打。
两刻钟后,马大胜被脸朝地按在地上,周围响起一阵哄笑,马大胜的脸又青又紫又涨红,他想起来继续打,卫良却叫了停,“好了,马百夫长去擦些药吧,我带小公子去见将军。”
一听要去见将军,马大胜顿时不吭声了,陈修洁退后两步,朝马大胜拱手道了声歉,又和周围众人笑着打了声招呼,最后才跟着卫良回了黎将军的营帐。
卫良待他的态度肉眼可见更和善了些,有能力又有出身,前程是明摆着的。
回到营帐,卫良先进去将方才的事情说给黎澄听了一遍,随后才出来喊陈修洁进去。
比起第一次到来,陈修洁这次的形象明显凌乱狼狈了些,黎澄却很满意,“好!看来你还是更像王家的多一些。”郑氏可没有能打架的公子。
黎澄案上多了些文书,他喝了口茶润润嗓子,又道:“不过我这里不爱弄什么空降,你既然放着好好的侯府世子不当,想来这点苦也是能吃的。”
他似笑非笑,显是用了激将法。
陈修洁在心底默默吐槽,面上却没显露出来,保证道:“将军放心,小子能吃苦。”
黎澄没说信或不信,但已经打定主意要让他吃点苦头,磨磨性子,茶杯往桌子上一搁,一槌定音:“好,那就从普通士卒做起吧。”
……
就这样,陈修洁终于成了黎澄麾下的一个普通士卒,好在黎澄还不算太黑心,没故意把他塞进刚打过一场的马大胜手里。
不然才有他的苦头吃。
西烈国在边关列阵,但战火暂时还没烧到黎城来,陈修洁得以过了一阵子军营生活。
单调,枯燥,还很累。
不过陈修洁意外混得如鱼得水,他看起来仍旧与普通士卒不同,但却不显得格格不入,盖因他表现出来的理所应当之态。
几十岁的人了,陈修洁不觉得需要刻意改变自己以去适应环境,他有能力在任何环境下都生活得很好。
进入黎城大营的半个月后,号角吹响了。
有小股敌军突袭黎城大营。
黎城不属于与西烈国对抗的第一线,但也是紧随其后的防线,前线自然还没破,这股敌军不知道是怎么绕过来的,不仅绕到了黎城,还成功混进了城,最后在黎城大营外被发现。
这一战来得突然,但黎城大营内丝毫不显慌乱,号角一响,所有的士卒都立刻进入战斗准备,一道道命令从上面颁下,无人问什么,立刻行动起来。
敌军被发现后立刻有一支队伍从背后包抄,陈修洁正在这一支队伍中,手里的大刀不算什么精品,但撕裂敌人的身体却不是难事。
他很少杀人,但下手却很稳,这半月他在军营里学到不少东西,其中一点就是战场上容不得犹豫胆怯。
一个、两个……滚烫的血溅到脸上,周围的袍泽却哈哈笑起来,笑他狼狈,也笑他表现不错。
“王小哥儿!多杀几个,早点升官!”
陈修洁杀的的确不少,百夫长张南山留了几个活口,回去一审才知道还不够,还有人混在城里,将军立刻派人前去搜查。
黎城的百姓对搜查还算习惯,扶着门战战兢兢,回答问题时口齿还算流利。
搜查进行了一夜,直到白日初晓,陈修洁所在的伍长领着人在路边摊上一人要了碗馄饨,蹲在路边吃。
见陈修洁动作流利不显忸怩,伍长笑着道:“王小哥儿,你在京都都吃的什么,说出来给大家伙长长见识。”
陈修洁咬着一粒馄饨想了想,平远侯府底蕴不深,又是武将之家,伙食上其实不大讲究,但原身是跟着母亲郑氏生活的,食谱能说道的地方可多了。
既要考虑主子最近的脉象,又要考虑主子的喜好,厨房那边就属从郑家来的厨子头发最少。
就着陈修洁的讲述,几个人吃馄饨吃得津津有味,身后的馄饨铺老板耳朵支愣得老高。
吃完馄饨,陈修洁喊了声伙计:“你家的碗!”
伙计瘦小怯懦,明明是个大男人却畏畏缩缩的,连脸都看不清,他像是一点都不敢和这群军爷接触,离得老远用指尖接了碗就要走。
陈修洁把碗递给他,另一只手迅速扣住他的手腕,一折一踹,眨眼间就把人按住了。
伍长把碗递给呆愣的老板,嘿一声道:“王小哥下手够快啊!亏我还以为就我老宋看出来了呢。”
买完馄饨他就觉得有哪儿不对劲,所以没带着兄弟们走,反而在路边蹲下来,边吃边注意那伙计的反应,顺便还让陈修洁说说话好拖延时间,果然,随着他们留下来的时间越久,那伙计投过来的目光就越多,明明表面上怯懦畏缩,眼神却不对,平静又冰冷。
好了,伍长确认了,这人肯定有问题,结果没等他先动手,王小哥儿就先把人按住了。
不过他好歹也是个伍长,功劳总有他一份。
“走吧,把人交了,继续搜!”伍长大手一挥,他有预感,就王小哥儿这聪明劲,他们待会儿肯定能捞到不少功劳。
他有信心,陈修洁却没有,他是新兵,经验不足,对黎城的熟悉远在这些老兵之后,凭借的实则是他超过常人的五感,内力练不出来了,他远超常人的五感却还在,只是经验需要时间慢慢补足。
持续三日的清查过后,陈修洁的表现称得上出彩。
黎澄却没空想起他,敌人都混进黎城来了,这不止是对他的挑衅,更是前线战况严峻的征兆,也许很快他手下这支军队就要和敌人正面对上了。
这个时间并不长,仅五天,有军令下来,令他领黎城军去往宁城支援。
与黎城相比,宁城这座永远难得宁静的城池才是真正的前线,号角再次吹响,黎城军赶往宁城,支援不足千人的宁城守军。
西烈国似乎将宁城当成了突破口,在这里下了大力气,就算是黎城军的到来也没让他们退缩。
黎澄身先士卒,两支军队厮杀在一处,鲜血飞溅,残肢落地,一个照面,陈修洁就取了一个敌军的性命,离得近的士卒叫了声好,随即也迅速投入杀戮之中。
不知不觉间,陈修洁踩着敌人的尸骨前进了很远,两军交融,只能用盔甲的不同来分辨敌我。
忽然间,他的视线牢牢抓住一人,那是敌军一个小兵,他看起来和原身有些相似,并非容貌,而是气质。
那种初出茅庐得富贵娇养的气质,他的身手看起来实则不错,但他的手一直在抖,十成实力顶多能发挥出来五成,如果不是周围有人暗暗保护,这人不死也残。
原身要是上战场,起初应该也是这个样子吧。
陈修洁的眼睛微微一亮。
他边厮杀边靠近那里,那伪装成小兵的年轻人周围保护的人很警惕,也很厉害,但战场之中谁也没法保证能保护一个人完好无损。
陈修洁在杀掉其中一个保护者后,成功制造出了空隙,在打折了年轻人的手腕后,陈修洁成功卸掉了他的武器,一个重重的手刀下去,年轻人毫不意外晕掉了。
“九殿下!”
得益于灵敏的耳力,陈修洁听到了其中一个保护者停在喉咙口的惊呼声。
其他保护者脸色大变,顿时不顾周围的攻击,一心一意想从陈修洁手里抢回年轻人。
但黎城军也不是纸糊的,他们这么一动,有点脑子还没杀红眼的都明白这是抢到了重要人物,顿时拦了上去,自然,陈修洁仍旧受到了特殊招待,等他将年轻人成功带到自己这边的时候,他已经满身浴血。
西烈军被迫止战,黎城军得以入城,将军黎澄迅速安排人接管了宁城的驻守,简陋的中帐中,宁城驻军的将军道:“我怀疑那是西烈国的皇子。”
他也不是没发现那个年轻人的特殊,在宁城军人还多的时候就试图将他劫过来,只是对面也不傻,只出现半个时辰就把人劝回去了,这次如果不是看宁城军快要坚持不住,对方是不会出来的。
“这是好事,”黎澄笑得欢喜,“我正派人拷问,等有了结果通知老兄你一声。”
宁城驻军将军似喜似悲,叹道:“还是你手下的人有本事,这可是大功一件,不过不好揽。”人虽然已经劫过来了,但要是守不住,不还是要还回去。
果然,第二日起,西烈国就已经调整过来,攻势愈发猛烈,但黎澄不愧是老将了,不管是阳谋还是阴谋都玩得贼溜,拎着那年轻人晃来晃去,狠命玩对面敌军的心态,生生将局势反过来。
而陈修洁,借此功一跃成为百夫长。
不过暂时和以前没有太大区别,就算是百夫长也要上战场。又是一昼夜的厮杀,陈修洁倚着城墙一秒入睡。
不知过去多久,他被一阵饭菜香唤醒。
陈修洁动了动鼻子,问道:“谁做的,咱们的伙头兵可没有这么好的手艺。”
路过的士卒回答道:“是城里一家叫什么人间酒楼的厨子做的,说是感激咱们守城。”
“没问题?”陈修洁有些愣,一般而言,士卒在外是不能随意进食的,以免中了招。
“没有,军医看过了。”士卒已经用过一碗了,脸上的表情带着回味。
陈修洁五感出众,那股香气在他闻来更加诱人,他循着香气去领饭,打饭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,五官不如何出彩,只是过于白净了些,一双眼睛最出彩,就是每打一份饭都要往人家脸上看几眼,表情很是丰富,有时同情,有时悲悯,有时佩服,惹得士卒们都觉得这小伙计脑袋大抵是有点问题的。
轮到陈修洁时,小伙计看了一眼又一眼,一碗饭一直没打满,最后干脆把勺子塞给了身边的人,转身朝后面跑。
边跑边喊:“师父师父,我遇到了一个看不清的……”:,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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