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抉择
凤火“啊”地一声轻呼,忽然道:“夫人生活在楚地,难道不知道不谷子是什么含义?”
我诧异,不谷子说,她不过是一介平民。这个姓氏代表什么,我并不知。
凤火道:“奴虽然粗鄙,自小长于斗氏,多少也听说过。自楚开国时,国君常以‘不谷子’自称,以求天罚降罪自身,不再迁怒国人。至现在,国君却很少说了。斗大夫愤怒的时候也会在私底下辱骂王上‘不谷子’,平民中却从来没有见过不谷子这个姓。”
我一片迷惘,楚王送来的“不谷子姬”,究竟是什么人?
凤火道:“在楚国,没有人能用‘不谷子’为姓氏,就像在晋国,没有人敢用‘孤’为姓氏一样。”
我看向那片荒芜,因为不谷子的死,晋侯已经封锁了当时的回廊。我以为,我替她报仇便会令她瞑目,却忘了最初的最初,是熊恽将她送上了这条不归路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我停下来,坐上庑廊一旁的软席。
凤火侍立在一旁,道:“奴曾听说,楚王先兄当时的子嗣,被驱逐出王族,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,也有人说,他们跟随王太后,为庶人堵敖守陵墓。夫人既然疑惑,为何不遣人查个清楚?”
明意自凤火眼中闪过。
我问;“我终究想不明白,自楚来晋,你究竟是怨恨熊恽多一些,还是怨恨我多一些。”
凤火忙道:“奴不曾怨恨夫人,奴……奴只是听说,楚王先兄有怨,国人多有不平,若那位殒命的不谷子姬是先王堵敖的子嗣,还请夫人还她一个身份。”
我摇头,指向晋宫中那幢高楼:“我哪里能还她那个公道,你看,害死不谷子姬的人里,还有一位活着的,我都没有办法,又有什么办法能够还她清白呢?”
凤火道:“不敢欺瞒夫人,凤火的父母曾是先王宫中仆从。当日宫变,先王以身横死宫门,好令王太后及先王后一族逃离。奴样貌粗鄙,自入了斗氏东房,还有别样奴仆,入了渚宫。”
她终究把最地底的秘密,关系族人存亡的隐秘告诉我,我便是再多想法,也要予以她一样的回报。
我抬眼,示意她继续说。
此处宫阁稀疏,远有巡值,恰好无人近身。
“奴私自将此事告诉夫人,是因为奴决意侍奉夫人,不再二心。”凤火道,“奴之一族愿意鼎力相助商臣王子起事,也请商臣王子庇护我们这些遭受冤屈的孤儿寡母。”
我抬眼,重新审视一番。
凤火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?
当年凤火与杜去采菌子,发现息夫人的桃花营,并不是巧合,我却一丝怀疑也没有,只当天赐良机。
后来我令她涉身内饔,她急急忙忙帮我探听消息。
待浣姬到来,阳蔡短视,我不得不用她,尚且担忧她过于单纯。
我欣喜道:“很好,我原先担忧你不足以担负起平陆的事物,如今,我完全相信你了。”
凤火傻眼,问:“夫人不责怪奴?”
“世上有一种玉,名曰璞玉,”我道,“状如顽石,声如闷锅。待拭去表象,才能看真切。凤火尽可拭去表象,令我看看究竟这玉有甚华彩。”
凤火大喜,匍匐在地:“夫人不责怪奴,奴……奴叩谢夫人!”
“不过楚地之事我不便插手,你自去和商臣相谈,我相信,他不会拒绝你的请求。”一个凝滞,我问:“那个媛女,和你是一同的吗?”
凤火道:“奴不清楚,奴自幼被送往斗氏,不曾见过族中其她人”
“也罢,是不是有何重要,如果这种事情还会令商臣烦忧,他做不了这个楚王了。”我总结道。
凤火松了一口暗气,道:“奴这便送信予楚,商臣王子虽然面上残酷,心地却好,不然奴也不敢向夫人求助。”
我道:“凤火既如此聪慧,可否帮我参详,那幢高楼我究竟去是不去?”
凤火探头望了一回,道:“天色已晚,夫人何故远行。”
“除了熊恽,还有一人害了不谷子,便在那里。”我道:“我若去了,便救了她;我若不去,她也许死路一条,也许能活,我却不能报我自己的仇了。”
凤火思索,道:“夫人若不报仇,可会危及自身?”
我道:“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时局的事情,谁能够说出定数呢?”
凤火便答道:“夫人去了,纵然会救她,难道将来就不能报仇了吗?这也不是定数啊。”
我总结道:“那便先救她,走吧。”
齐姜新得了姬芙,除了表面上与我不和,鲜少来招惹我,如今在她眼里,便是我来招惹她。
姬芙是辰嬴的女儿,辰嬴自育了这个女公子,便不再见到晋侯。君恩难测,彼时新鲜,此时敝屣。
女子轻哄的声音传来,却不是齐姜,是姬芙的乳母。
“穆嬴来访,怎不早早通报,令我怠慢。”姜夫人面上如此说,神情却惫懒得很,声音也更轻飘:“我这里照顾女公子,手忙脚乱,若是冲撞了双身,可教我怎生好?”
“穆嬴信任姜夫人,才敢来鸿福宫。”我道,凤火却一步不离地搀着我,生怕我被谁冲撞。
“如今在姜夫人宫中,是穆嬴不请自来,夫人尚有得辩驳,”我答道,“若是在镐京秋狩,姜夫人又有什么境地能辩驳?”
齐姜怒道:“你如今独得世子欢宠爱,我也有个子嗣寄托,不过是各不相干。今日危言加于我,于你有何好处?”
“穆嬴是威胁还是提醒,夫人听不出来吗?”我故意问,“呀,一路行来累煞我,如今又热,不说酪浆,连清水都没有的,穆嬴都说不出话了。”
齐姜若是没有那副张扬,便不算齐姜了。齐姜的张扬却在于,即便盛怒难却,仍不失礼数,风雅之至。
抿一口酪浆,我巧笑:“夫人自是知道,穆嬴与夫人不过两不相干,可隗夫人不知道……桇夫人也不知道……晋侯和世子更不知道呀。”
齐姜语出冰凉,也不怒,问:“你如何知道?”
她问的,却是我提醒她,有人将借她的手谋害于我的事。
我摇了摇头上的骨笄:“穆嬴并不知,然穆嬴确信必有此事。”
她不再深究,问我:“此番承你情,汝有何计?”
“穆嬴不过想求得世子和这个孩子安宁,届时,穆嬴或往秦,或往郑,或往楚,请姜夫人相助一二,此后您也许会受一些委屈,待世子找到我,便能还您清白。”
齐姜道:“还请你立凭证,我助你与小公子,将来世子不得再为难我等。”
“姜夫人,即使我与您立证,隗夫人和桇夫人难道就会信你?何况,若我殒命,难道有这份凭证就不会再受苛责?”
齐姜显然不敢信我。
“我儿姬衍出生便享有封地,世子至今宠信我,子嗣皆由我出,我为何要害您?我与您有没有嫌隙,您最清楚不是?”
齐姜松了一口气,道:“我平生最为忌惮你们赢姓女子,你比文赢更难缠。”
我道:“公子黑臀之事,非穆嬴刻意为难。黑臀是否晋侯血脉尚且待定,因有罪之母,黑臀也难得晋侯喜爱,夫人何必为了这样一个负赘错失了晋侯的心呢?穆嬴如此做,也是希望保全夫人和黑臀的性命啊!”
这句话却令她以为,我忌惮黑臀夺了晋侯的宠爱,并不算针对报复于她。莫说齐姜没有扶持黑臀的打算,便是有,也不该记恨我下去了。
齐姜被我说动,道:“我一生子嗣艰难,再渺茫的机会我也不愿意错失。你如今与我说通,我自知道你非歹心,过往诸事,便不再提”
我泪光莹莹:“夫人知我心意,便是挨几句穆嬴也甘愿。”
齐姜执我的手道:“偏你嘴利,你我放下芥蒂,我心也是欢喜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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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诧异,不谷子说,她不过是一介平民。这个姓氏代表什么,我并不知。
凤火道:“奴虽然粗鄙,自小长于斗氏,多少也听说过。自楚开国时,国君常以‘不谷子’自称,以求天罚降罪自身,不再迁怒国人。至现在,国君却很少说了。斗大夫愤怒的时候也会在私底下辱骂王上‘不谷子’,平民中却从来没有见过不谷子这个姓。”
我一片迷惘,楚王送来的“不谷子姬”,究竟是什么人?
凤火道:“在楚国,没有人能用‘不谷子’为姓氏,就像在晋国,没有人敢用‘孤’为姓氏一样。”
我看向那片荒芜,因为不谷子的死,晋侯已经封锁了当时的回廊。我以为,我替她报仇便会令她瞑目,却忘了最初的最初,是熊恽将她送上了这条不归路。
“你继续说。”我停下来,坐上庑廊一旁的软席。
凤火侍立在一旁,道:“奴曾听说,楚王先兄当时的子嗣,被驱逐出王族,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,也有人说,他们跟随王太后,为庶人堵敖守陵墓。夫人既然疑惑,为何不遣人查个清楚?”
明意自凤火眼中闪过。
我问;“我终究想不明白,自楚来晋,你究竟是怨恨熊恽多一些,还是怨恨我多一些。”
凤火忙道:“奴不曾怨恨夫人,奴……奴只是听说,楚王先兄有怨,国人多有不平,若那位殒命的不谷子姬是先王堵敖的子嗣,还请夫人还她一个身份。”
我摇头,指向晋宫中那幢高楼:“我哪里能还她那个公道,你看,害死不谷子姬的人里,还有一位活着的,我都没有办法,又有什么办法能够还她清白呢?”
凤火道:“不敢欺瞒夫人,凤火的父母曾是先王宫中仆从。当日宫变,先王以身横死宫门,好令王太后及先王后一族逃离。奴样貌粗鄙,自入了斗氏东房,还有别样奴仆,入了渚宫。”
她终究把最地底的秘密,关系族人存亡的隐秘告诉我,我便是再多想法,也要予以她一样的回报。
我抬眼,示意她继续说。
此处宫阁稀疏,远有巡值,恰好无人近身。
“奴私自将此事告诉夫人,是因为奴决意侍奉夫人,不再二心。”凤火道,“奴之一族愿意鼎力相助商臣王子起事,也请商臣王子庇护我们这些遭受冤屈的孤儿寡母。”
我抬眼,重新审视一番。
凤火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?
当年凤火与杜去采菌子,发现息夫人的桃花营,并不是巧合,我却一丝怀疑也没有,只当天赐良机。
后来我令她涉身内饔,她急急忙忙帮我探听消息。
待浣姬到来,阳蔡短视,我不得不用她,尚且担忧她过于单纯。
我欣喜道:“很好,我原先担忧你不足以担负起平陆的事物,如今,我完全相信你了。”
凤火傻眼,问:“夫人不责怪奴?”
“世上有一种玉,名曰璞玉,”我道,“状如顽石,声如闷锅。待拭去表象,才能看真切。凤火尽可拭去表象,令我看看究竟这玉有甚华彩。”
凤火大喜,匍匐在地:“夫人不责怪奴,奴……奴叩谢夫人!”
“不过楚地之事我不便插手,你自去和商臣相谈,我相信,他不会拒绝你的请求。”一个凝滞,我问:“那个媛女,和你是一同的吗?”
凤火道:“奴不清楚,奴自幼被送往斗氏,不曾见过族中其她人”
“也罢,是不是有何重要,如果这种事情还会令商臣烦忧,他做不了这个楚王了。”我总结道。
凤火松了一口暗气,道:“奴这便送信予楚,商臣王子虽然面上残酷,心地却好,不然奴也不敢向夫人求助。”
我道:“凤火既如此聪慧,可否帮我参详,那幢高楼我究竟去是不去?”
凤火探头望了一回,道:“天色已晚,夫人何故远行。”
“除了熊恽,还有一人害了不谷子,便在那里。”我道:“我若去了,便救了她;我若不去,她也许死路一条,也许能活,我却不能报我自己的仇了。”
凤火思索,道:“夫人若不报仇,可会危及自身?”
我道:“也许会,也许不会。时局的事情,谁能够说出定数呢?”
凤火便答道:“夫人去了,纵然会救她,难道将来就不能报仇了吗?这也不是定数啊。”
我总结道:“那便先救她,走吧。”
齐姜新得了姬芙,除了表面上与我不和,鲜少来招惹我,如今在她眼里,便是我来招惹她。
姬芙是辰嬴的女儿,辰嬴自育了这个女公子,便不再见到晋侯。君恩难测,彼时新鲜,此时敝屣。
女子轻哄的声音传来,却不是齐姜,是姬芙的乳母。
“穆嬴来访,怎不早早通报,令我怠慢。”姜夫人面上如此说,神情却惫懒得很,声音也更轻飘:“我这里照顾女公子,手忙脚乱,若是冲撞了双身,可教我怎生好?”
“穆嬴信任姜夫人,才敢来鸿福宫。”我道,凤火却一步不离地搀着我,生怕我被谁冲撞。
“如今在姜夫人宫中,是穆嬴不请自来,夫人尚有得辩驳,”我答道,“若是在镐京秋狩,姜夫人又有什么境地能辩驳?”
齐姜怒道:“你如今独得世子欢宠爱,我也有个子嗣寄托,不过是各不相干。今日危言加于我,于你有何好处?”
“穆嬴是威胁还是提醒,夫人听不出来吗?”我故意问,“呀,一路行来累煞我,如今又热,不说酪浆,连清水都没有的,穆嬴都说不出话了。”
齐姜若是没有那副张扬,便不算齐姜了。齐姜的张扬却在于,即便盛怒难却,仍不失礼数,风雅之至。
抿一口酪浆,我巧笑:“夫人自是知道,穆嬴与夫人不过两不相干,可隗夫人不知道……桇夫人也不知道……晋侯和世子更不知道呀。”
齐姜语出冰凉,也不怒,问:“你如何知道?”
她问的,却是我提醒她,有人将借她的手谋害于我的事。
我摇了摇头上的骨笄:“穆嬴并不知,然穆嬴确信必有此事。”
她不再深究,问我:“此番承你情,汝有何计?”
“穆嬴不过想求得世子和这个孩子安宁,届时,穆嬴或往秦,或往郑,或往楚,请姜夫人相助一二,此后您也许会受一些委屈,待世子找到我,便能还您清白。”
齐姜道:“还请你立凭证,我助你与小公子,将来世子不得再为难我等。”
“姜夫人,即使我与您立证,隗夫人和桇夫人难道就会信你?何况,若我殒命,难道有这份凭证就不会再受苛责?”
齐姜显然不敢信我。
“我儿姬衍出生便享有封地,世子至今宠信我,子嗣皆由我出,我为何要害您?我与您有没有嫌隙,您最清楚不是?”
齐姜松了一口气,道:“我平生最为忌惮你们赢姓女子,你比文赢更难缠。”
我道:“公子黑臀之事,非穆嬴刻意为难。黑臀是否晋侯血脉尚且待定,因有罪之母,黑臀也难得晋侯喜爱,夫人何必为了这样一个负赘错失了晋侯的心呢?穆嬴如此做,也是希望保全夫人和黑臀的性命啊!”
这句话却令她以为,我忌惮黑臀夺了晋侯的宠爱,并不算针对报复于她。莫说齐姜没有扶持黑臀的打算,便是有,也不该记恨我下去了。
齐姜被我说动,道:“我一生子嗣艰难,再渺茫的机会我也不愿意错失。你如今与我说通,我自知道你非歹心,过往诸事,便不再提”
我泪光莹莹:“夫人知我心意,便是挨几句穆嬴也甘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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