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首字
沿途回到平陆时,阳蔡见到我便抱着我哭泣。
“你夫婿如今应该编入三行军,有先氏的人照料,想必很快就能得胜回来了。”我安慰道。
“妾蒙得夫人救助,哪里还敢奢求其他,夫人入楚,妾夜夜不能寐。”阳蔡哭泣着说。
“这些日子你照顾阿衍太辛苦了,以后阿衍就由我亲自照顾吧。”我道。
她瞪大眼睛:“夫人……可是夫人恼怒妾了?”
“你总是士人之妻,行奴婢之事委实折辱,要让人知道必定说我的不是。”
“妾愿意照顾衍公子。”
我轻叹一口气,“我听说了阳氏子的消息,又听说先氏的人被征入三行军,如果没有差错阳氏子应该能遣回来了,但是不能像以前那样统领小队了,只能做普通的戍卒。我想,世子应该会想办法将他征调过来的。”
阳蔡瞪大了眼睛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,又想拼命告诉我什么。
我一脸歉意:“世子也知晓阳氏子所受的冤屈,但是现在不是补偿的时候,请你一定要告诉他要忍耐啊。”
阳蔡连忙站起来跌下榻,道:“哪里敢要什么补偿,从一开始郎君就跟随世子,奴也一直跟随夫人。”
“快起来吧,等回到曲沃,我要为阿衍挑选一些奴婢,你和我一起,帮我掌掌眼。”
谈话间,阿泽牵着阿衍过来。
“妹妹刚醒,听说世子和夫人回来了,我就赶紧带她来见夫人您。”
“这些日子辛苦阿泽了,阿衍有没有哭闹?”我赶忙迎上去,一手抱了阿衍,一手牵了阿泽。
她摇头,似乎有些话,在犹豫要不要同我讲。
阳蔡一看,赶忙说:“忘了恭喜夫人,衍公子已经能说话了。”
我大喜,阿欢来迎接我,也只说她能多走两步,还不曾告诉我阿衍能言语的事情。
紧接着,阿衍吐出一字,让我当头一凉。
“阿蔡,阿衍刚刚说的是什么?”
她脸色也不好,赶忙说:“兴许奴双耳不好使,奴好像不曾听见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阿泽应该能听见吧。
阿泽便气呼呼冲着我说:“幸好赵朔那个小子不在,不然我非打死他!把妹妹都带坏了!”
我心下了然,原来阿衍说的“叔”竟然是“朔”。
“夫人您前往楚国的时候,赵姬殿下就把朔公子送过来。赵朔很喜欢衍公子,常常陪伴衍公子呢。”
阿泽一脸不快:“那个瘦弱的小子,还说要保护妹妹,连我都打不过,只会读书。”
“原来是赵朔来了,你们相处可还和顺?”我问罢,也不管阿泽会如何应答,又问,“赵朔是在跟随谁学习?你想不想一起学习?”
她瞥了眼睛:“我才不要和弱者一起学习!”
“可是光会打斗并不能保护阿衍,你知道的,阿衍以后会是虞君,她身边会有上千的武士,但她更需要门客,像为晋侯出使楚国的贾上卿一样。”
她思索一番:“夫人说的是对的,我愿意听从夫人。但是如果赵朔以后还是那么弱,就不要让他保护妹妹。”
我匆匆收拾了一番,阿欢却告诉我不能回来用膳。
我便召见了赵朔。相比起头一次见他,这一次却完全不一样了。四岁时的赵朔只是一名稚子,也许聪慧,但总归是稚子。六岁时的赵朔竟然令我恍惚看见了赵盾的影子。
也许是赵氏家学的熏陶,又也许是年幼失祜的经历,六岁的赵朔举止如同成人一般。
他先是极为拘谨地行了礼,得到允许后跪坐在靠近门的角落,挺直了身躯,目光微垂,既不似屈卑,也不见逾礼。
“我因家事不能尽早照料于你,请你向赵姬转达我的歉意。”我开口道。
“夫人不必多礼,我离家前,祖母叮嘱我,要尊衍公子为主,更要听从世子和您的吩咐,您所吩咐的事,我都会去做。”
我笑着说:“你的父亲,赵盾,十年前和世子一起流亡。后来世子对我说,赵盾是他不能舍弃的手足。如今他的儿子在我面前,应当怎么称呼我呢?”
他茫然,又迅速反应过来:“冒昧称呼夫人为叔母,是夫人宽厚的缘故。但朔将终生护卫衍公子,不负叔母的信任。”
我仿佛听到右侧阿泽不满的出气声,觉得有趣,也不同她多说。
稍时,阳蔡领着杜来了,将他引到席上左侧。
“杜士原先是世子的近卫,在楚国立了大功,等回到曲沃,晋侯会封赏他。他愿意来教导你们,是看在世子的情分。我听说无论向谁学习,都能获得益处,我希望杜的学识能够帮到你们。”
几乎同时,魏泽和赵朔向杜打量去。
看见一个只有一臂的男人,同样是经历过挫折后坦然的沉稳,比起魏泽充满期待和敬畏的神情,赵朔没有经过掩饰的漫不经心显然更令我吃惊,这么一个认同感很强的孩子,竟然愿意认阿衍为主,不是很奇怪吗?
杜一如以往谦虚,说:“夫人愿意施予恩德,杜愿意倾囊所受。”
阿泽连忙下拜,直呼“杜师”,相比起来,赵朔只是简单行礼。
我道:“阿泽擅武,赵朔偏文,你从泮学里出来的,你选择教导便好。”
赵朔抬了眼,仍不说话。
杜忽然想起来,说:“朔公子将来也要去泮学,我教你射御,总不会教人领了先。”
赵朔这才恭敬再拜。
翌日一早阿欢终于回行馆,问起安置杜的事情,我便如实说。
他皱了眉头,道:“说是双方不甘愿,倒落了不好。”他碍于情分,是无论如何不好处置赵朔的,又因为我,不好处置杜,如果双方闹起来,只怕会给人口舌。
我当时一门心思挤兑已故灵姬,又觉得赵盾看中的孩子不会太差,更何况,阿衍去封地也有十来年,总不至于连个孩子都管教不好,答应得干脆,等赵朔来了,才发觉并非想象美妙。
阿泽与他不和,甫见面闹得杜差点下不来台。
阿欢似乎和我想到一处,狠了狠心,道:“索性是在平陆,夫人尽管管教,若有差池,我着人在泮学好好看着他,阿衍的属官,并非他不可。”
得了阿欢一句承诺,我也信誓旦旦转告杜,让他不必留情。
杜不似在楚国一般瘦弱,气色也好了很多,我特地看望他的时候,他正拒了婢女为他箪食的举动,要自己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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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夫婿如今应该编入三行军,有先氏的人照料,想必很快就能得胜回来了。”我安慰道。
“妾蒙得夫人救助,哪里还敢奢求其他,夫人入楚,妾夜夜不能寐。”阳蔡哭泣着说。
“这些日子你照顾阿衍太辛苦了,以后阿衍就由我亲自照顾吧。”我道。
她瞪大眼睛:“夫人……可是夫人恼怒妾了?”
“你总是士人之妻,行奴婢之事委实折辱,要让人知道必定说我的不是。”
“妾愿意照顾衍公子。”
我轻叹一口气,“我听说了阳氏子的消息,又听说先氏的人被征入三行军,如果没有差错阳氏子应该能遣回来了,但是不能像以前那样统领小队了,只能做普通的戍卒。我想,世子应该会想办法将他征调过来的。”
阳蔡瞪大了眼睛,一时间说不出话来,又想拼命告诉我什么。
我一脸歉意:“世子也知晓阳氏子所受的冤屈,但是现在不是补偿的时候,请你一定要告诉他要忍耐啊。”
阳蔡连忙站起来跌下榻,道:“哪里敢要什么补偿,从一开始郎君就跟随世子,奴也一直跟随夫人。”
“快起来吧,等回到曲沃,我要为阿衍挑选一些奴婢,你和我一起,帮我掌掌眼。”
谈话间,阿泽牵着阿衍过来。
“妹妹刚醒,听说世子和夫人回来了,我就赶紧带她来见夫人您。”
“这些日子辛苦阿泽了,阿衍有没有哭闹?”我赶忙迎上去,一手抱了阿衍,一手牵了阿泽。
她摇头,似乎有些话,在犹豫要不要同我讲。
阳蔡一看,赶忙说:“忘了恭喜夫人,衍公子已经能说话了。”
我大喜,阿欢来迎接我,也只说她能多走两步,还不曾告诉我阿衍能言语的事情。
紧接着,阿衍吐出一字,让我当头一凉。
“阿蔡,阿衍刚刚说的是什么?”
她脸色也不好,赶忙说:“兴许奴双耳不好使,奴好像不曾听见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,阿泽应该能听见吧。
阿泽便气呼呼冲着我说:“幸好赵朔那个小子不在,不然我非打死他!把妹妹都带坏了!”
我心下了然,原来阿衍说的“叔”竟然是“朔”。
“夫人您前往楚国的时候,赵姬殿下就把朔公子送过来。赵朔很喜欢衍公子,常常陪伴衍公子呢。”
阿泽一脸不快:“那个瘦弱的小子,还说要保护妹妹,连我都打不过,只会读书。”
“原来是赵朔来了,你们相处可还和顺?”我问罢,也不管阿泽会如何应答,又问,“赵朔是在跟随谁学习?你想不想一起学习?”
她瞥了眼睛:“我才不要和弱者一起学习!”
“可是光会打斗并不能保护阿衍,你知道的,阿衍以后会是虞君,她身边会有上千的武士,但她更需要门客,像为晋侯出使楚国的贾上卿一样。”
她思索一番:“夫人说的是对的,我愿意听从夫人。但是如果赵朔以后还是那么弱,就不要让他保护妹妹。”
我匆匆收拾了一番,阿欢却告诉我不能回来用膳。
我便召见了赵朔。相比起头一次见他,这一次却完全不一样了。四岁时的赵朔只是一名稚子,也许聪慧,但总归是稚子。六岁时的赵朔竟然令我恍惚看见了赵盾的影子。
也许是赵氏家学的熏陶,又也许是年幼失祜的经历,六岁的赵朔举止如同成人一般。
他先是极为拘谨地行了礼,得到允许后跪坐在靠近门的角落,挺直了身躯,目光微垂,既不似屈卑,也不见逾礼。
“我因家事不能尽早照料于你,请你向赵姬转达我的歉意。”我开口道。
“夫人不必多礼,我离家前,祖母叮嘱我,要尊衍公子为主,更要听从世子和您的吩咐,您所吩咐的事,我都会去做。”
我笑着说:“你的父亲,赵盾,十年前和世子一起流亡。后来世子对我说,赵盾是他不能舍弃的手足。如今他的儿子在我面前,应当怎么称呼我呢?”
他茫然,又迅速反应过来:“冒昧称呼夫人为叔母,是夫人宽厚的缘故。但朔将终生护卫衍公子,不负叔母的信任。”
我仿佛听到右侧阿泽不满的出气声,觉得有趣,也不同她多说。
稍时,阳蔡领着杜来了,将他引到席上左侧。
“杜士原先是世子的近卫,在楚国立了大功,等回到曲沃,晋侯会封赏他。他愿意来教导你们,是看在世子的情分。我听说无论向谁学习,都能获得益处,我希望杜的学识能够帮到你们。”
几乎同时,魏泽和赵朔向杜打量去。
看见一个只有一臂的男人,同样是经历过挫折后坦然的沉稳,比起魏泽充满期待和敬畏的神情,赵朔没有经过掩饰的漫不经心显然更令我吃惊,这么一个认同感很强的孩子,竟然愿意认阿衍为主,不是很奇怪吗?
杜一如以往谦虚,说:“夫人愿意施予恩德,杜愿意倾囊所受。”
阿泽连忙下拜,直呼“杜师”,相比起来,赵朔只是简单行礼。
我道:“阿泽擅武,赵朔偏文,你从泮学里出来的,你选择教导便好。”
赵朔抬了眼,仍不说话。
杜忽然想起来,说:“朔公子将来也要去泮学,我教你射御,总不会教人领了先。”
赵朔这才恭敬再拜。
翌日一早阿欢终于回行馆,问起安置杜的事情,我便如实说。
他皱了眉头,道:“说是双方不甘愿,倒落了不好。”他碍于情分,是无论如何不好处置赵朔的,又因为我,不好处置杜,如果双方闹起来,只怕会给人口舌。
我当时一门心思挤兑已故灵姬,又觉得赵盾看中的孩子不会太差,更何况,阿衍去封地也有十来年,总不至于连个孩子都管教不好,答应得干脆,等赵朔来了,才发觉并非想象美妙。
阿泽与他不和,甫见面闹得杜差点下不来台。
阿欢似乎和我想到一处,狠了狠心,道:“索性是在平陆,夫人尽管管教,若有差池,我着人在泮学好好看着他,阿衍的属官,并非他不可。”
得了阿欢一句承诺,我也信誓旦旦转告杜,让他不必留情。
杜不似在楚国一般瘦弱,气色也好了很多,我特地看望他的时候,他正拒了婢女为他箪食的举动,要自己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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