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兰场
时隔五年,我终于以郑孟姬之女的身份,重新回到郑城。
外大父并没有接见我,兰舅舅特地辟开一间雅室,外大母携了季芳姨母也在。
“我的阿郑……”文华外大母已然啜泣起来,国君夫人的身份令她只能小声哭泣,延绵不绝。
“阿母,阿郑怎么哭个不停,叫小辈们笑话,还不让阿兰引水入渠,我们边饮酒奏乐边叙旧可好?”季芳姨母不是外大母的亲女,她运气好,嫁给了堵叔之子,堵叔是郑国的执政卿。
“是老身糊涂,就是眼泪总止不住。”文华外大母拿袖角揶了揶眼眉,总算记起来国君夫人的风度,没有继续哭下去。
文华外大母是先楚文王之女,如今楚王熊恽异母妹,早早嫁来郑国,生有我母亲伯芈和楚王后叔芈。伯芈便是我母亲渠姬,她嫁往秦国时,秦人不认楚国的姓氏,便从了父亲的姬姓,改回孟姬的称谓。叔芈是姨母楚王后,回嫁楚王为后,仍然以熊为姓,以芈为氏。母亲名渠,姨母名汨,不为外人知晓,且都取自楚国地名。
文华外大母眷恋楚国,始终保持楚地习俗,即便年纪逾甲,却始终纤腰罗臂,青丝粉面。只有眼角看得出年轮的疲惫,到底也是宫廷生活中蹉跎了一生的老妪。好在郑伯宠幸,且与郑伯唯一子嗣姬兰交好,在郑地境遇要好一些。
“眼见阿渠阿汨的儿女都这样大了,我就安静等候归天的那一天了。”文华夫人抬袖,“好孩子,你吃了太多苦,我放心不下啊。”
雅室里沐浴着兰草的馨香,酒池里是去年十月的新稻酿成的春酒。因郑伯是天子近亲,天子特地赏赐饮用尚元酒,这酒,我也只在我同世子的婚宴上饮过一次。
“晋国的世子待你可还好?”她似想问,最终问了出来,见我脸色不好,似有些后悔。
“君上曾令我劝说汝等,恳请晋侯撤出衡雍,如此看来,的确太为难你二人了。”
她说的二人,便是我,同外间等候的兰舅舅。如今驻扎在衡雍的师部,便有兰舅舅的私兵。
“我不懂,我们与晋国和秦国,都是姻亲,打来打去的……”她状似不解,“这片土地上的人,都是我们的子民,我怎么忍心……我这老婆子也看不到几年了。”
“外大母,”我伤心道,“对不住。”
她对我温和一笑,却也知我在安慰:“如今我和你外大父都是折腾不动的老家,还能做些什么呢,当我去后,你和阿汨,还有商臣那孩子,还有兰儿,要记得互相扶持啊。这天底下,还有比你们更亲的亲人吗?”
“夫人。”一名从妹拉扯着华袖,也呜咽道。
“阿母真是年纪越大越拘谨了,哪有什么去不去的,秦侯如今年入古稀,却还能领兵作战呢。”季芳姨母劝慰道,忽地,她似乎发觉不妥,歉意看向我。
秦侯正是我的大父,如今古稀之年,怎么还能用弓马?
然而满座皆是寂静下来。
如今秦侯领兵,自然是对郑。
我忽然觉得局促起来,说来围攻郑国的三家,竟有两家与我有关系,且不说我能否干预国政,便是果真能够劝退,齐国又能奈何,那可是与楚国并驾齐驱的大国啊。
文华外大母再不提什么,只安心同我饮了酒,然而在座的诸位,又是几个心思,我却是懒得去揣摩了。
兰舅舅安排我同外大母相见,果真是一招妙棋。只是从来信任的亲人,将自己置于火炉上烤炙,虽并未伤我分毫,却令我皮肉寒战。
上车舆之前,兰舅舅亲自替我引驾。
“兰舅舅,您曾经说,允诺过我阿母,永远待我如亲女,可会一往如初。”
他顿,却没有答我:“闵童已听闻你无恙的消息,可要我送她回你身边?”
我一愣:“您若是觉得女童难养,便送我这里罢。当初托付于您,实在是无可奈何——”
“我没有,阿郑。”我看到他眼底里的失落,“阿舅并未曾想利用你,你不要怨我。你送来的女童很讨喜,只是如今情势错综难辨,待你回到晋国,我再将她送回?”
“哪里会呢,您始终是我的舅舅啊,同姨一样,是最难以割舍的人。”
他一手搭上我的肩膀:“我不清楚你在楚地究竟发生了什么,竟然同世子也有了隔阂,你放心,只要阿舅在一天,就必定令他不得辜负于你。”
我回首,那个整日只知吟风弄月的兰舅舅好似长不见了,面前的这个人,是那样陌生,又是那样让我心痛。
他在蒲县究竟发生了什么,竟然令我完全不认识。那该有多大的伤痛,才会变成这样的一个人?
待回到驿馆,阿欢已经将我生还的邸报呈上晋侯,加上三军得胜的消息,还真是喜气冲天。
戎装未卸的晋侯亲自宴请,留下《楚略》将楚师三路的领兵人物的弱点探听得一清二楚的阿宣,即赵盾,也作为功臣赴宴。
终于披上世子夫人的礼服,侧座阿欢身旁,仿佛一切又回到了远点。仿佛那些远古的回忆,都是虚无,仿佛那些浓情蜜意,早已葬身江水。
然而,这样确实最好不过了。他瘦得厉害,显得更加精神,不曾如年初那般萎顿。爱慕一个人,应当让他去做他应该做的那个人,我没有什么不甘,只是终于有些东西,还是抓不住。
“嬴氏,不日姊夫将至,对你及为挂念,孤允你伴驾,可不要怠慢这位远方的贵客。”晋侯眉眼笑着说。大母正是晋侯的长姊,大父秦侯为晋侯长姊。
看来季芳所言无误,不知半年来疴疾是否得愈。许多年未得相见,我曾说过不怨他,却也不敢轻易面对过。
“父侯可要孩儿一同前去接应?”姬欢问道。
“是该见见汝家老翁,自雍城一别,并无再见,往年只是送了黄流,你便亲自去一番。听说你表兄罃也在此列,汝可要好好招待。”
我手抖,伯父亦在。
秦太子罃,秦侯嫡次子,亦是大母所诞。雍城时常听父亲提起这位伯父,平庸且暴戾,只是与他身份云泥相别,我未曾亲眼见过。然而大父宠爱大母,大母所诞唯剩他一子。秦侯纵然无奈,也只能由他。仔细想来,这位伯父与我父,其实并无干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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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大父并没有接见我,兰舅舅特地辟开一间雅室,外大母携了季芳姨母也在。
“我的阿郑……”文华外大母已然啜泣起来,国君夫人的身份令她只能小声哭泣,延绵不绝。
“阿母,阿郑怎么哭个不停,叫小辈们笑话,还不让阿兰引水入渠,我们边饮酒奏乐边叙旧可好?”季芳姨母不是外大母的亲女,她运气好,嫁给了堵叔之子,堵叔是郑国的执政卿。
“是老身糊涂,就是眼泪总止不住。”文华外大母拿袖角揶了揶眼眉,总算记起来国君夫人的风度,没有继续哭下去。
文华外大母是先楚文王之女,如今楚王熊恽异母妹,早早嫁来郑国,生有我母亲伯芈和楚王后叔芈。伯芈便是我母亲渠姬,她嫁往秦国时,秦人不认楚国的姓氏,便从了父亲的姬姓,改回孟姬的称谓。叔芈是姨母楚王后,回嫁楚王为后,仍然以熊为姓,以芈为氏。母亲名渠,姨母名汨,不为外人知晓,且都取自楚国地名。
文华外大母眷恋楚国,始终保持楚地习俗,即便年纪逾甲,却始终纤腰罗臂,青丝粉面。只有眼角看得出年轮的疲惫,到底也是宫廷生活中蹉跎了一生的老妪。好在郑伯宠幸,且与郑伯唯一子嗣姬兰交好,在郑地境遇要好一些。
“眼见阿渠阿汨的儿女都这样大了,我就安静等候归天的那一天了。”文华夫人抬袖,“好孩子,你吃了太多苦,我放心不下啊。”
雅室里沐浴着兰草的馨香,酒池里是去年十月的新稻酿成的春酒。因郑伯是天子近亲,天子特地赏赐饮用尚元酒,这酒,我也只在我同世子的婚宴上饮过一次。
“晋国的世子待你可还好?”她似想问,最终问了出来,见我脸色不好,似有些后悔。
“君上曾令我劝说汝等,恳请晋侯撤出衡雍,如此看来,的确太为难你二人了。”
她说的二人,便是我,同外间等候的兰舅舅。如今驻扎在衡雍的师部,便有兰舅舅的私兵。
“我不懂,我们与晋国和秦国,都是姻亲,打来打去的……”她状似不解,“这片土地上的人,都是我们的子民,我怎么忍心……我这老婆子也看不到几年了。”
“外大母,”我伤心道,“对不住。”
她对我温和一笑,却也知我在安慰:“如今我和你外大父都是折腾不动的老家,还能做些什么呢,当我去后,你和阿汨,还有商臣那孩子,还有兰儿,要记得互相扶持啊。这天底下,还有比你们更亲的亲人吗?”
“夫人。”一名从妹拉扯着华袖,也呜咽道。
“阿母真是年纪越大越拘谨了,哪有什么去不去的,秦侯如今年入古稀,却还能领兵作战呢。”季芳姨母劝慰道,忽地,她似乎发觉不妥,歉意看向我。
秦侯正是我的大父,如今古稀之年,怎么还能用弓马?
然而满座皆是寂静下来。
如今秦侯领兵,自然是对郑。
我忽然觉得局促起来,说来围攻郑国的三家,竟有两家与我有关系,且不说我能否干预国政,便是果真能够劝退,齐国又能奈何,那可是与楚国并驾齐驱的大国啊。
文华外大母再不提什么,只安心同我饮了酒,然而在座的诸位,又是几个心思,我却是懒得去揣摩了。
兰舅舅安排我同外大母相见,果真是一招妙棋。只是从来信任的亲人,将自己置于火炉上烤炙,虽并未伤我分毫,却令我皮肉寒战。
上车舆之前,兰舅舅亲自替我引驾。
“兰舅舅,您曾经说,允诺过我阿母,永远待我如亲女,可会一往如初。”
他顿,却没有答我:“闵童已听闻你无恙的消息,可要我送她回你身边?”
我一愣:“您若是觉得女童难养,便送我这里罢。当初托付于您,实在是无可奈何——”
“我没有,阿郑。”我看到他眼底里的失落,“阿舅并未曾想利用你,你不要怨我。你送来的女童很讨喜,只是如今情势错综难辨,待你回到晋国,我再将她送回?”
“哪里会呢,您始终是我的舅舅啊,同姨一样,是最难以割舍的人。”
他一手搭上我的肩膀:“我不清楚你在楚地究竟发生了什么,竟然同世子也有了隔阂,你放心,只要阿舅在一天,就必定令他不得辜负于你。”
我回首,那个整日只知吟风弄月的兰舅舅好似长不见了,面前的这个人,是那样陌生,又是那样让我心痛。
他在蒲县究竟发生了什么,竟然令我完全不认识。那该有多大的伤痛,才会变成这样的一个人?
待回到驿馆,阿欢已经将我生还的邸报呈上晋侯,加上三军得胜的消息,还真是喜气冲天。
戎装未卸的晋侯亲自宴请,留下《楚略》将楚师三路的领兵人物的弱点探听得一清二楚的阿宣,即赵盾,也作为功臣赴宴。
终于披上世子夫人的礼服,侧座阿欢身旁,仿佛一切又回到了远点。仿佛那些远古的回忆,都是虚无,仿佛那些浓情蜜意,早已葬身江水。
然而,这样确实最好不过了。他瘦得厉害,显得更加精神,不曾如年初那般萎顿。爱慕一个人,应当让他去做他应该做的那个人,我没有什么不甘,只是终于有些东西,还是抓不住。
“嬴氏,不日姊夫将至,对你及为挂念,孤允你伴驾,可不要怠慢这位远方的贵客。”晋侯眉眼笑着说。大母正是晋侯的长姊,大父秦侯为晋侯长姊。
看来季芳所言无误,不知半年来疴疾是否得愈。许多年未得相见,我曾说过不怨他,却也不敢轻易面对过。
“父侯可要孩儿一同前去接应?”姬欢问道。
“是该见见汝家老翁,自雍城一别,并无再见,往年只是送了黄流,你便亲自去一番。听说你表兄罃也在此列,汝可要好好招待。”
我手抖,伯父亦在。
秦太子罃,秦侯嫡次子,亦是大母所诞。雍城时常听父亲提起这位伯父,平庸且暴戾,只是与他身份云泥相别,我未曾亲眼见过。然而大父宠爱大母,大母所诞唯剩他一子。秦侯纵然无奈,也只能由他。仔细想来,这位伯父与我父,其实并无干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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